作者丨贾拥民

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

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

时值全国中考季，风声中考分流与升学模式再度成为社会舆论的浙江中考焦点。

此前，地方对学浙江舟山嵊泗县的取消教育改革举措引发广泛关注。今年1月22日，选拔嵊泗县教育局印发《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实现普高“全员直升”》文件，生和被外界解读为“打响取消中考第一枪”。家长

需澄清的好坏是，“取消中考”实为误读。风声准确表述应为“取消中考选拔功能”。浙江中考据澎湃新闻及浙江本地媒体报道，地方对学嵊泗此次改革的取消核心在于：不再依据中考成绩决定升学去向，确保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选拔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100%升入普通高中。

虽然嵊泗并未废除中考，生和但该政策抽离了中考最核心的家长选拔属性，使其从决定学生未来去向的“选拔性考试”，转变为单纯的“学业水平测验”。

在中国教育体系中，中考及由此引发的“普职分流”是家长与学生焦虑的源头，其重要性甚至在某些层面超过高考。原因在于，在当前教育资源分布格局下，能否进入优质普通高中，在很大程度上预设了高考的结果。

这正是嵊泗改革备受瞩目且获家长欢迎的根本原因。

有人视此举为破解人口小县教育难题的良方，此观点虽无谬误，但略显狭隘。我们更应期待嵊泗能成为教育改革的“特区”，探索更具普适性的未来路径。

困境倒逼：从生存危机到未来预演

改革往往源于困境的倒逼，嵊泗亦不例外。

嵊泗位于浙江最东部、舟山群岛北部，由404个岛屿组成，辖3镇4乡。作为海岛小县，其人口长期位居浙江各县（市）末位。数据显示，2024年嵊泗常住人口6.4万人，较上年减少0.1万；年出生仅148人，出生率2.13‰；死亡598人，死亡率8.59‰，自然增长率-6.42‰。

嵊泗面临严重的老龄化与少子化：60岁以上人口占比31.3%，65岁以上占比21.5%，已步入超老龄化社会；学龄儿童占比仅7.5%，远低于全国17.95%的平均水平。加之地理位置偏远，生源外流严重且难以吸引外来人口。

因此，嵊泗陷入典型的“小县教育难题”——生源枯竭。近年来，全县初中毕业生不足300人，本地普高学位富余，“全员直升”成为必然选择。

这一现象并非孤例，而是未来的预演。

除部分大城市及人口大县外，“生源不足”将成为普遍趋势。初中毕业生数量与出生人口直接挂钩：2010年后年出生人口稳定在1600万以上，2016年达1785万峰值，随后加速下滑，2025年预计仅为796万。这意味着未来几年，初中毕业生数量将持续减半。

对于大多数人口小县而言，高中教育资源过剩将是迟早的事。嵊泗当前的“全员直升”模式，未来将在更多地区成为现实。

此外，产业结构升级也是关键变量。随着低端制造业萎缩及工业机器人普及，社会对“职校毕业生”的素质要求提高。以往通过中考分流培养的职校生，将难以适应未来需求。

“普职分流”之痛：被标签化的职业教育

从教育规律及公平效率权衡来看，“普职分流”本无过错，且是全球普遍趋势。各国分流形式、时间及依据各异，但分流机制普遍存在。

中国长期强调普职分流。2014年教育部通知曾明确“原则上按50%比例引导毕业生向中职分流”。2022年新修订的《职业教育法》虽删除了硬性分流规定，改为“统筹推进协调发展”，但中考分流仍是主流做法。

然而，中国的普职分流并非基于学生自主选择，而是“一半考上高中，另一半被‘发配’职校”的结果。

这导致职业教育陷入恶性循环：
1. 标签效应：中考成绩直接给职校生贴上“劣等生”标签，学生自我认同降低。
2. 管理困境：职校教学管理难度激增，学生缺乏学习动力，形成“预期自证”的负向循环。
3. 备胎地位：职业教育未能成为与普通教育并行的独立赛道，而沦为普通教育的“备胎”。

中考“一考定终身”的特性，使得落榜者直接坠入职校“火坑”，这是焦虑的根源。这种焦虑反噬基础教育生态，损害学生身心健康，甚至引发严重心理问题。

更糟糕的是，由于职校普遍被认为“缺乏学习氛围”，许多具备动手天赋、渴望掌握技能的学生，因恐惧被“带坏”或“欺负”而不敢选择职校。即便他们最终考入普高甚至名校，从个人特质匹配度来看，或许也是一种遗憾。

然而，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正在重塑这一逻辑。

新一轮工业革命中，“脑力”稀缺性下降，“动手能力”价值上升。若职校生能善用AI工具，其与高校毕业生在能力与收入上的差距将大幅缩小，甚至实现反超。

但这要求大量具备自驱力和创新精神的学生进入职校。现行按中考成绩筛选的分流模式，显然与这一趋势背道而驰。因此，取消中考选拔功能，转向基于兴趣和特长的主动选择，显得尤为迫切。

改革特区：从“升学”转向“成长”

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并非终点，而是起点。

深层障碍在于社会观念与制度设计。

目前，职业教育在社会地位、公务员招录、研究生招生及收入水平上，仍难逃“低人一等”的偏见。即便法律明确职教与普教同等重要，但在资源分配和政策制定中，等级化、标签化的现象依然普遍。

唯有当职业教育能提供体面的升学前景和不低于普教的收入回报，社会偏见才能根本消解。

嵊泗改革的直接意义在于：

1. 稳住生源：确保初中毕业生全员直升高中。
2. 转变导向：推动基础教育从关注“升学”转向关注“成长”。
3. 减负增效：学生无需陷入内卷与零和博弈，可享受更具包容性的素质教育，并在高中阶段依据兴趣特长自主选择轨道。

有人质疑嵊泗模式缺乏普适性，因其人口规模小（2025年升入高中仅266人），而其他地区普高学位紧张。

然而，这一约束正在消失。

随着出生人口下降，普高学位紧张将不再是长期瓶颈。真正的挑战在于：在全员直升普高后，如何保证选择职教与普教的学生均拥有体面前景？

此外，嵊泗并未完全取消中考的其他功能。例如，嵊泗中学高一年级设有“学军班”（2个）、“职普融通班”（1个）及平行班（5个），班型确定仍参考中考成绩，以维持初中阶段的学习动力。

关键挑战在于生源差异扩大带来的管理难题。

经济学原理表明，“分离均衡”往往比“混同均衡”更有效。普高生源中，原本可能进入职校的学生现在混入其中，成绩优异者及其家长难免担忧教学质量受影响。

因此，嵊泗的改革仅是开端。我们期待嵊泗在取消中考选拔功能的基础上，进一步探索普职融合、课程重构及评价体系改革，真正成为教育改革的“特区”，为全国提供可复制的经验。

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，仅代表作者立场。

主编｜Berl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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